【南非開普敦的街頭派對】Tweede Nuwe Jaar，一場用快樂反擊歷史的遊行

當大部分的人在 1 月 2 日從跨年的宿醉中醒來，南非開普敦的街道才正要沸騰。

成千上萬名穿著緞面燕尾服、撐著陽傘、臉上塗滿顏料的 Kaapse Klopse（吟遊詩人） 佔領了城市。這不只是一場嘉年華，這是一場延續了近兩百年的「生存宣告」。

身為一個此刻正在 西開普省（Western Cape） 公路旅行的旅人，如果不了解這背後的歷史，你看到的只是一群穿著鮮豔怪異的人在喧鬧；但若你翻開歷史的皺褶，會發現 1 月 2 日（Tweede Nuwe Jaar） 是南非歷史上最複雜、也最令人動容的自由符號。

南非開普敦的 Tweede Nuwe Jaar 是什麼？

Tweede Nuwe Jaar 是南非荷蘭語，意為「第二個新年」。

這是南非開普敦特有的節日，隊伍會從 Bo-Kaap（波卡普區） 的第六區（District Six）一路遊行到市中心。伴隨著喧鬧的銅管樂器、斑鳩琴和傳統的 Ghoema 鼓聲，整個城市變成了一片流動的色彩海洋。

但為什麼是 1 月 2 日？為什麼不是元旦？這背後藏著一段關於「延遲自由」的歷史。

被推遲的自由：1834 年與「四年學徒期」

要理解這個日期，我們必須回到 1834 年 12 月 1 日。

這一天，大英帝國宣布廢除奴隸制度。照理說，開普殖民地的奴隸們應該在當下就獲得自由。然而，當時的殖民政府出於對勞動力流失與經濟崩潰的恐懼，設下了一個殘酷的但書：「學徒期（Apprenticeship）」。

名義上廢奴了，但這些曾經的奴隸被強迫繼續為原本的主人工作整整四年。這是一種「有條件的自由」，他們依然被束縛在農場與豪宅裡，生活條件幾乎沒有改變。

直到 1838 年 12 月 1 日，這四年的學徒期終於結束，真正的自由才降臨。那一年的夏天（南非的 12 月是夏天），約有 75,000 名獲得自由的人湧上街頭慶祝。

但為什麼狂歡定在 1 月 2 日？ 因為在殖民體制下，元旦（1 月 1 日）是主人的節日。奴隸必須在當天侍奉主人舉辦宴會。只有到了隔天，當主人們宿醉未醒、需要休息時，這群獲得自由的人才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。他們將 1838 年獲得自由的狂喜，投射在這個原本唯一的「休假日」上，形成了「第二個新年」的傳統。

1862 年的轉捩點：為什麼穿成這樣？

你可能會好奇，慶祝自由可以理解，但為什麼他們的裝扮如此獨特？為什麼穿著像是百老匯的燕尾服、臉上塗著黑白顏料？

這牽涉到另一個歷史的巧合與精采的「文化挪用」。

1862 年 8 月，一個來自美國的表演團體 Christy's Minstrels 抵達開普敦巡演。這是一個當時在美國流行的「黑臉走唱秀（Blackface Minstrelsy）」團體。白人演員把臉塗黑，穿著誇張的燕尾服，模仿並嘲諷美國黑奴的歌舞。

諷刺的是，開普敦當地的有色人種（Cape Coloured）社群，並沒有因為這種帶有種族歧視的表演感到被冒犯，反而進行了一種社會學家稱為「文化反轉」（Subversive Appropriation）的行為。

他們模仿了這群美國人的裝扮：絲綢西裝、高禮帽、班卓琴（Banjo），並將臉部塗滿色彩。他們把原本用來嘲諷黑人的表演形式搶了過來，注入了開普馬來（Cape Malay）的 Ghoema 音樂節奏，以及荷蘭民謠的元素。

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文化抵抗：「你用這身裝扮嘲笑我們，現在我們穿上這身裝扮，用它來歌頌我們自己的自由。」

Ghoema 鼓聲中的靈魂

這場遊行的靈魂，是一種叫做 Ghoema 的節奏。

如果你仔細聽，那不是單純的快樂音樂。Ghoema 鼓（一種小型的酒桶鼓）的節奏源自亞。因為早期的開普敦奴隸多來自印尼、馬來西亞等地。這種音樂裡，混雜著東方的香料味、非洲的原始鼓點，以及西方的銅管樂器。

當你在南非街頭聽到這種獨特的節奏響起時，你聽到的不只是音樂，而是三大洲的歷史在非洲南端碰撞出的火花。

Tweede Nuwe Jaar 之所以迷人，是因為它不僅僅是為了娛樂遊客而存在。

這群表演者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存錢買布料、練習樂器，就是為了這一天。在這一天，他們不是被社會邊緣化的底層勞工，他們是國王，是這座城市最閃亮的主角。

正如 1838 年那些第一次品嚐自由滋味的祖先一樣，他們用最喧鬧的聲音告訴這個世界：我們還在這裡，我們依然歌唱。

📝 歷史小筆記與參考資料：

• 關於學徒期： 根據 South African History Online 記載，雖然 1834 年廢奴，但「學徒期制度」確實迫使前奴隸繼續工作至 1838 年 12 月 1 日才獲得完全自由。

• 關於服裝起源： 根據學者 Denis-Constant Martin 在著作《Coon Carnival》中的研究，1862 年美國 Christy's Minstrels 的來訪深遠影響了遊行的美學，當地社群將這種外來表演轉化為自我表達的工具。